京师,琉球国主府上。
这些日子,琉球国主尚元茶饭不思,三贤王剧院都去的少了。
能让这位国主如此焦虑的,是琉球国内的问题。
今天,琉球国主尚元,和他的儿子琉球王世子尚永,两人在书房中对视了半天。
尚元虽然想要摆出父亲和国主的尊严,但是面对儿子还是绷不住了。
琉球国主尚元说道:“不能再拖了,那帮老臣的奏疏已经堆成山了。”
世子尚永说道:“父王,儿臣实在不愿回去。国子监的学业到了关键时候。”
尚元说道:“为父也不想走。可琉球那边总得有人应付,吴绍祖和高顺安隔三差五就来信,说老臣们闹得厉害。”
尚永说道:“要不......抓阄?”
尚元愣了一下:“抓阄?”
尚永说道:“写两张纸条,一张留”,一张“回”。谁抽到“回”字,谁就回琉球主持一年国政,明年再换。”
尚元想了想说道:“一年太短,路上就得耗去两三个月。三年吧。
尚永咬牙说道:“三年就三年。”
尚元取来纸笔,裁成两片,分别写上“留京”、“返琉”。
揉成纸团,放进青瓷茶碗里。
尚元说道:“你先抽。”
尚永伸手进去,捏住一个纸团,展开一看——“留京”。
他长舒一口气,把纸条递给尚元。
尚元看着剩下的那个纸团,沉默片刻,伸手取出展开。
纸上写着“返琉”。
尚元把纸条拍在桌上:“收拾行李吧。”
尚永连忙说道:“父王,要不三局两胜?”
尚元摇头说道:“愿赌服输。你留在京师,看好宅子。
尚永又问道:
“那两位叔父那边,要不要通报一下?”
两位叔父,就是三贤王之二的草原可汗黄台吉,和满剌加国主郑怀远。
尚元说道:
“等为父离开京师之后,你亲自上门拜见说明原委吧,为父要是见了他们,更舍不得走了。”
尚永低头说道:“儿臣明白。”
尚元开始吩咐随从准备船只,又让管家去崇文门戏班订最后几场戏。
但是消息还是传到黄台吉和郑怀远耳中,两人当晚就带着酒菜上门。
黄台吉说道:“听说国主要回琉球?”
尚元苦笑:“抽签输了,得回去应付三年。”
郑怀远说道:“三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琉球那地方湿热,国主保重身体。”
尚元说道:“已经让太医署备了祛湿的药材。就是这京师的戏,以后只能靠你们二位替我多听了。”
三人喝到半夜,黄台吉和郑怀远才告辞。
次日一早,尚元正在清点行李,世子尚永急匆匆跑进来。
尚永说道:“父王,琉球来信了!”
尚元接过信,是吴绍祖和高顺安联名所写,详细汇报了杨思忠到访琉球、与王府旧臣会谈的经过。
信末附了一句:“杨阁老离琉前,曾与下官等密议‘封建内附’之策。其意似在推动琉球升格为大明海外封国,如宗王就藩例。”
尚元反复看了三遍,抬头问尚永:“杨阁老何时去的琉球?”
尚永说道:“月初去的,消息是大明朝廷通政快船用十二天传回来的。”
尚元在屋里踱了两圈,突然停下:“行李先别装了。”
尚永问道:“父王?”
尚元说道:“立刻去吏部苏尚书府上递帖子,说我有要事求见。”
尚永问道:“父王是要…………”
尚元说道:“杨阁老既然在琉球透了风声,那就是有意推动。封建内附的机会就在眼前,咱们要立刻抓住机会!”
尚永明白了:“主动上表请求内附?”
尚元点头:“之前我们上奏内附,重臣之中只有苏尚书比较支持,如今杨阁老提出新的海外封建理论,苏尚书可能也会支持!”
“为父要立刻和苏尚书商议此事!”
尚永说道:“可抓阄的事......”
尚元摆手说道:“还管什么抓阄。若能内附成功,你我父子就都是大明的郡王,世居京师,哪还用回琉球?”
尚永眼睛一亮,说道:“儿臣这就去办!”
次日,苏泽在家中的书房见了尚元。
尚元开门见山说道:“苏尚书,杨阁老在琉球所议“封建内附’之策,下臣已从吴大使信中得知。”
苏泽已经知道杨思忠在琉球的讲话了,他本来也和杨思忠商议过,一同策应此事。
他本来还担心,尚元的政治觉悟不够,像这样要怎么制造舆论,却没想到尚元这么识趣,主动上门来。
这下子省事了。
苏泽示意他坐下问道:“国主有何想法?”
尚元说道:“小王愿主动上表,请以内附。琉球愿去国号,改为大明琉球封国,世为大明守海疆。”
苏泽说道:“国主可想清楚了?内附之后,琉球便是大明疆土,国主之位将改为郡王爵,虽可世袭,但再无国主之名。
尚元说道:“下臣想得清楚。琉球地小人稀,仰赖天朝方能存续。如今国政早托使馆,海贸皆依大明,名为一国,实与一府无异。既如此,不如正名归化,永绝后患。”
苏泽问道:“世子也同意?”
尚元说道:“世子亦同此心。我父子久居京师,早视大明为父母之邦。琉球百姓,亦多向往中华。内附非但无损,反是成全。”
苏泽沉吟片刻说道:“此事需由杨阁老,需要等杨阁老的奏疏送到京师之后,本官再上表附议。国主可先草拟奏疏,待杨阁老奏疏到了,国主再策应。
尚元起身行礼说道:“全凭苏尚书安排。”
苏泽说道:“奏疏措辞须谨慎。要突出‘琉球自愿”、‘仰慕王化”、‘恳求内附”之意,切不可让人觉出朝廷胁迫。”
尚元说道:“小王明白。奏疏草成后,先送苏尚书过目。”
苏泽点头说道:“此外,国主可联络琉球旧臣,让他们也上表情,以示琉球上下同心。”
尚元说道:“吴大使信中提及,旧臣们皆盼内附,好早日来京团聚。”
苏泽笑了笑说道:“那便更好。此事若成,国主与世子可长居京师,永享富贵。”
尚元再拜:“谢苏尚书成全。”
几日后,杨思忠的奏疏通政司快船送抵京师,当日便呈入内阁。
高拱在值房拆开奏疏,细读两遍,唤书吏去请其余阁臣。
雷礼先到,接过奏疏看完,抬头说道:“杨阁老这套海外封建论,倒是更加详实了。”
作为次辅,雷礼更重视法统上的事情。
杨思忠的海外封建论创新,确实解决了日后宗藩内附的问题,提供了一个理论依据。
张居正随后进来,看完后说道:“琉球岁入百万银元,纳入封国后关税统归朝廷,长远看利大于弊。”
戚继光关注军事,他说道:“琉球乃东海枢纽,设为封国后,水师驻防、港口修造皆可名正言顺由朝廷直辖,于海防有利。”
李一元最后到场,他看完奏疏,沉吟道:“此事关乎朝贡体制,须慎重。若琉球内附,朝鲜、安南等国或生疑虑。”
高拱说道:“且看琉球国主如何表态。”
话音刚落,通政司又送来琉球国主尚元的奏表。
高拱展开,尚元在表中写道:
“臣琉球国主尚元,诚惶诚恐,伏乞陛下:琉球僻处海隅,仰赖天朝庇佑,得以存续。今国政皆托大使,贸易悉遵天朝,名虽称国,实同郡县。臣父子久居京师,沐化日久,愿请去国号,内附为大明海外封国,永守海疆,世
奉贡职。”
雷礼看完说道:“琉球国主不愧贤王之名,倒是很知道时机。”
“国主自愿,便少了许多口实。”
高拱还是没有下定决心,这件事毕竟敏感,又涉及到朝贡体系,又涉及到宗藩的问题。
他思考了一下说道:“且将两封奏疏并送司礼监,请陛下御览。”
奏疏送入宫中,小皇帝当日便召苏泽询问。
小皇帝问道:“苏师傅,琉球内附之事,你怎么看?”
苏泽答道:“回陛下,杨阁老奏疏言,此乃‘封建内附’之策,可补海外封建论之不足。琉球国主自愿请附,朝廷顺水推舟,既显怀柔,亦固海疆。”
小皇帝又问:“内阁是何意见?”
苏泽说道:“阁老们似无反对。”
小皇帝说道:“朕记得苏师傅曾言,海外事当以实利为先。琉球内附,于朝廷可有实利?”
苏泽说道:“琉球港口乃东洋贸易枢纽,设为封国后,关税、市舶皆归朝廷直管,岁入可增。且琉球士子多慕华风,内附后科举出仕,人心更附。”
小皇帝点头说道:“既如此,可准。但须明示诸藩,此乃特例,不为例。”
苏泽十分欣慰。
小皇帝已经能跳出事件本身,从各方面思考问题,权衡事情的影响了。
琉球的封建内附,不能让分封海外的宗王有别的想法,否则和宗藩外封的国策冲突。
所以要强调这是琉球的特例。
苏泽连忙说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次日,小皇帝批红发还内阁:“琉球忠顺可嘉,所请着内阁详议章程奏报。”
内阁接到批红,高拱即召集六部九卿会议。
吏部尚书苏泽率先发言:“陛下既已首肯,当速定章程。臣以为,可仿宗王就藩例,设琉球郡王府,置国相、长史等官,统理封国事务。”
李一元说道:“《大明会典》须增修‘海外封国’条目,载明琉球郡王仪制、权限。”
张居正说道:“户部已核,琉球近年岁入,其中关税占七成。内附后,关税归市舶司,地丁杂税留郡王府支用,具体比例当议定。”
张居正又补充说道:
“户部测算过了,琉球国主内附之后,不需要承担琉球国内事务的开支,岁入和内附前相差不大。”
“若是遇到大风灾年,以往琉球国主还需要开放府库赈灾,如今这些职责都由朝廷承担过来,王室可以坐享收入。”
众人点头,琉球国主主动要求封建内附,朝廷不说要千金市骨,也不能让人家吃亏。
戚继光说道:“兵部和总参谋部议,琉球防务由水师直辖,郡王可置护卫三百,兵器由兵部配给。”
雷礼说道:“礼部当拟册封仪注,并遣使告祭琉球山川社稷。
高拱总结:“诸部各拟条陈,三日内汇送内阁。另,诏谕琉球国主,令其预备接旨。”
众人领命。
苏泽回衙后,召吏部文选司郎中吩咐:
“琉球郡王府属官,可选调闽、浙籍贯、熟悉海情者充任。国相一职,需老成持重之人。”
郎中问道:“是否从琉球旧臣中遴选?”
苏泽说道:“旧臣可用一二,以示安抚,但主官须朝廷选派。”
郎中领命去办。
三日后,各部条陈汇总至高拱案头。
高拱与诸阁臣商议至夜,草拟《琉球内附章程》十条:
一、去琉球国号,改称“大明琉球郡国”,封尚元为琉球郡王,世袭罔替,赐丹书铁券。
二、郡王府设国相一人,长史二人,其余属官比照亲王府制。
三、郡国赋税,关税归朝廷市舶司,地丁杂税留郡王府,比例定为七三分成。
四、防务由大明水师直辖,郡王可置护卫三百,不得私扩。
五、郡国律法以《大明律》为根本,旧俗不与律法冲突者可保留。
六、郡国士子可参加福建乡试,另设一定名额保送国子监。
七、郡王府旧臣愿留者,经考核可转任郡王府属官;愿退者,赐金散。
八、朝廷派钦差赴琉球,主持册封及交接事宜。
九、晓谕诸藩,琉球内附乃特恩,不为例。
十、章程自陛下批准之日起施行。
章程呈入宫中,小皇帝御批:“依议。着内阁选派钦差,速办。
苏泽举荐鸿胪寺卿沈一贯为钦差,内阁同意。
可是这样的大事,需要在琉球王宫举行仪式。
也就是说,沈一贯要先和琉球国主和琉球王世子一起,返回琉球,然后在琉球王宫中完成内附的仪式。
这之后,沈一贯再和国主、世子一起返回京师。